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，南京人。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，清华大学特聘教授。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“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”指导教授，中国韵文学会荣誉会长（原会长），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，中华诗词学会顾问，中央电视台“诗词大会”总顾问、《小楼听雨》诗词平台顾问、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。曾应邀在美国耶鲁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。

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（543）

关于秋瑾《鹧鸪天》词之用韵问题（28）

鹧鸪天

秋 瑾

祖国沉沦感不禁，闲来海外觅知音。金瓯已缺总须补，为国牺牲敢惜身。〇嗟险阻，叹飘零。关山万里作雄行。休言女子非英物，夜夜龙泉壁上鸣。

前些天，在某个诗词学习的微信群里讨论诗词格律问题，有位词友说，不理解为什么古人填词也有押错了韵，不符合格律的，并贴上了秋瑾的这首《鹧鸪天》作为例证。

我想，他一定是以清·戈载《词林正韵》为标准，来评判古人填词押韵是否正确的。《词林正韵》里，“禁”“音”“身”等现代汉语普通话中韵母为前鼻音“en”“in”（还包括“un”）的字，被收在第六部或第十三部；而“零”“行”“鸣”等现代汉语普通话中韵母为后鼻音“eng”“ing”的字，被收在第十一部。持此以观秋瑾这首词的用韵，是属第六部、第十一部、第十三部等三韵混押，似乎真的“押错了韵”，“出律”了。

问题在于，《词林正韵》的分部，与古人填词押韵的实际情况不尽相符。就此具体案例而言，秋瑾词押韵并没有错，因为有词以来，从唐五代开始，词人就这样押了。

不信？咱们通过“大数据”来证明这一点。

从第516期至第522期的“答疑”，我已列举了唐五代时期的用例56条。从第523期起，列举两宋时期的用例。由于用例实在太多，无烦遍引，故只引大家、名家之作，兼及存世词篇较多的词人之作：

（181）王质《长相思·渔父》

山青青。水青青。两岸萧萧芦荻林。水深村又深。〇风泠泠。露泠泠。一叶扁舟深处横。垂杨鸥不惊。

按，青、泠、横、惊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林、深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

（182）《生查子·见梅花》

见汝小溪湾，修竹连疏影。林杪动风声，惊下毵毵粉。〇见汝大江郊，高浪摇枯本。飞雪密封枝，直到斜阳醒。

按，影、醒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粉、本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
（183）又《西江月·借江梅蜡梅为意寿董守》

月斧修成腻玉，风斤琢碎轻冰。主人无那寿杯深。倩取花来唤醒。〇舞罢绣茵凤蹙，饮阑画阁香凝。试将花蕊数层层。犹比长年不尽。

按，冰、醒、凝、层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深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尽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
（184）又《西江月·感怀》

璧水桥边此客，金銮坡上何人。沙场老马事无成。泪湿青莹夹镜。〇袖手烟霏小景，回头石岭空城。乾坤遗恨渺难平。目断塞鸿孤影。

按，人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成、镜、景、城、平、影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

（185）又《定风波·赠将》

问讯山东窦长卿。苍苍云外且垂纶。流水落花都莫问，等取，榆林沙月静边尘。〇江面不如杯面阔，卷起，五湖烟浪入清尊。醉倒投床君且睡，却怕，挑灯看剑忽伤神。

又一首：白璧黄金爵上卿。紫宸殿下拜丝纶。才出龙门开虎帐，但看，甲光如水夜无尘。〇古古今今男子事，摇动，芙蓉旗影入金尊。到得关河公事了，早去，白云堆里养精神。

按，卿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纶、尘、尊、神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
（186）又《苏幕遮·送张删定赴召》

驿尘飞，天意紧。香雪芝封，犹带吴泥润。昨夜宝奁开玉镜。一点西风，便觉寒秋近。〇白蘋洲，红蓼径。风露凄清，快促黄金镫。叠叠重重听好信。掷了碧油幢，更掷双堂印。

按，紧、润、近、信、印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镜、径、镫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

（187）又《江城子·席上赋》

细风微揭碧鳞鳞。绣帏深。不闻声。时见推帘，笼袖玉轻轻。不似绮楼高卷幔，相指点，总分明。〇斜湾丛柳暗阴阴。且消停。莫催行。只恨夕阳，虽好近黄昏。得到钗梁容略住，无分做，小蜻蜓。

按，鳞、昏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深、阴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声、轻、明、停、行、蜓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

（188）又《满江红·幕府诸公郊外同集以病不去》

方丈维摩，蒙衲被、都齐不省。空怅望、锦裘绣帽，玉珂金镫。十月小春逢此日，一时胜事输公等。问短衣、匹马射南山，何人肯。〇山暮紫，峰如笋。江寒碧，沙如粉。望塞鸿杳杳，水遥天永。饮罢不妨瓶屡卧，归来自有风吹醒。试断桥、流水月明边，寻疏影。

按，省、镫、等、肯、永、醒、影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笋、粉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
（189）又《满江红·牧童》

落尽斜阳，尚有些、断霞残影。甚弯环、东溪西巷，南岩北岭。行熟更教羊引著，睡浓却被鸦惊醒。渐孤村、树暗颤山欹，霜风冷。〇人世里，嫌他蠢。牛背上，输他稳。但芒鞋一緉，蓑衣一领。五脏荒陂蔬荐口，双髽幽崦花漫顶。虽云乌、月黑路蒙笼，何曾窘。

按，影、岭、醒、冷、领、顶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蠢、稳、窘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
（未完待续）

作者/钟振振 编辑/冯 晓